他只是中國100多萬鄉村醫生中微不足道的一個。在江西撫州市廣昌縣山下村,作為村衛生室的“光桿司令”,他要照看的是全村老老少少1600多人的健康。
今年50歲的他,在這個崗位上已經堅守了27年。他話不多,只有看病時,才會拿出上衣口袋里的眼鏡,瞇著眼睛尋找最細微的征兆。
他的左袖空空蕩蕩,那是一次上山砍柴被蛇咬傷,為保住性命付出的代價。但這并不妨礙他用摩托車和藥箱連接起整個村莊。他計算過,在這個村莊里,他騎過的摩托車報廢了4輛,車輪駛過40余萬公里。
他腦子里有一張完整的地圖。網絡地圖上尚未標記出的鄉間道路,深刻印在他腦子里,沿途哪戶人家治過什么病他都一清二楚。如今,這張地圖完成了一次27年來最大的更新——“短短3個月內,他為300多個老人進行各種健康物聯檢測服務達4000多項次”。這些健康數據被他上傳到云端平臺,成為一個醫療體系中微小卻不容忽視的數據庫。
按照當地官方的說法,這些數據“實現家庭成員之間遠程的健康數據分享,實現健康檔案、日常監測、健康關愛、專業體檢、慢病篩查、評估干預、遠程就醫的全鏈條服務”。這是這個國家級貧困縣為擺脫“因病致貧”“因病返貧”的帽子勾勒的藍圖,也是各地關于改善鄉村醫療狀況的一次嘗試。
2016年,當時的國家衛計委提出提高鄉鎮衛生院基本醫療能力,推進實現大病不出縣、小病不出村的目標。從那以后全國智慧醫療燃起了一把“火”,智慧醫療產品層出不窮,曾經紙質的健康檔案被云端數據代替。
在這個巨大的網絡中,李彥是最前端的“探頭”。
1991年,李彥從中醫函授大學畢業,本想自己開個診所,但縣衛生局來了人,勸他去村里做鄉村醫生。
在那之前,村里的衛生室只有兩位年屆六旬的“赤腳醫生”,沒上過學,“打吊瓶時血管都找不到”,開藥也只認識十幾種。面對這種現狀,他一下就答應了。這一答應就是27年。
剛用上手機那會兒,他每天至少要接到20個求醫電話。他給自己定了個規矩,“說了幾點到,絕不超過10分鐘”。只要村民一個電話打來,不論凌晨幾點,他都會起身披上衣服就走,“別人信任我,病情耽擱不得”。
石頭和泥土鋪就的山路晴天顛、雨天滑。一開始單手騎摩托掌握不了平衡,他算過,不計小磕小碰,大摔就有3次。第一次摔斷了右手手腕骨;第二次摔斷了一根肋骨;第三次連人帶車掉進溝里,撞到脖子,昏迷了五六個小時,草藥撒了一地,直到被路人救起。但“只要還能動,就把摩托車一扔,走路過去”。
剛把監測工作交給李彥的時候,沒人想到他能做得這么認真。“當時去做培訓時,老師都默默放棄他,畢竟他是殘缺的。”當看到他的數據幾乎覆蓋了村里各個角落的重點監測老人時,他們和當地的衛計委才真正“看見”他。
要完成一輪檢測,他騎著摩托車,一天走訪10來戶,也得轉上半個月。除了帶上檢測儀器外,他還背上自己的老藥箱,備著常見藥,卡在座前,以備不時之需。因為打開過于頻繁,藥箱的扣鎖都合不上了。
村里沒有太多規矩,李彥直接推門進去。中風的老人神情木木,守著幾條臟兮兮的被子等著他。李彥毫不在意地坐在床邊,拉起老頭枯枝一般的手臂檢查血壓、血氧。
一戶人家兩位老人耳背,一貫說話輕聲細語的李彥不得不彎下腰,在老太耳邊提高聲音說:“給你們做個檢查。”聲音驚動了隔壁一位老人,拄著拐杖顫顫巍巍過來,擼起袖子就要檢查。李彥記得,她在前年得過腦梗,現在已能自己走動。
村里的人們越來越看重健康問題,老人動不動打電話讓他過去“看看”。一些腿腳還靈便的老人也會主動來衛生室要求檢查,把相關數據發給子女。他的衛生室也配上了血糖儀、按摩器——之前就連血糖,都只能去縣上檢查。
但是,在這個波瀾不驚的村莊里,變化來得十分緩慢。李彥曾經救治過一位突發腦出血的獨居老人。去年的一天清晨,老人洗漱時突然倒下,四肢無法動彈,只能用微弱的聲音呼救。鄰居起床聽到聲音,馬上想到打電話給李彥。他騎著摩托趕過去,一量血壓很高,急忙說“我們鄉鎮一級處理不了,得趕快走”。第一時間打電話給120后,一直等到縣醫院救護車過來才離開。
“這種事經常發生。”李彥嘆了口氣說。村里老人更害怕外出就醫,“他們害怕無家可歸,如果超過80歲,寧可在家死去。”
廣昌縣衛計委副主任李智玲也有同樣的擔心,“村一級解決不了很多問題,很多農民看病都要到縣一級。廣昌縣人口僅有20多萬,門診量卻達到30萬。”
在她看來,要改變“因病致貧”的問題,關鍵是對鄉村醫生實行一體化管理,讓基層醫療發揮作用。
如今,承擔健康保障職責的李彥,每個月有1800元的固定收入。而在此之前,他唯一的收入是出診費和藥品差價,還要向上級主管部門繳納費用。出一次診只賺四五十元,有時連給摩托車加油的錢都夠不上。吊瓶要七八十元,農民得一次感冒要花費好幾百元。他就給對方開中草藥,幾元就能搞定。遇上家里付不起的,他也擺擺手,讓對方先把賬掛上,有錢再還。
最困難的時候夫妻倆一個月的工資加起來才1000多元,勉強能夠管飽一家人的肚子,但孩子的衣服只能撿別人家剩的穿,妻子想吃5元一斤的桂圓,也只能想想。
衛生室原先設在位于山坳里的村委會旁,土坯房經不住風吹雨淋,終于在大雨的沖刷下倒塌。李彥和另外兩個村醫合計,每人從緊巴巴的診金中掏了4000元,在7個村民小組趕墟必經的路口,修了一棟磚瓦結構的新衛生室。
新衛生室修起來了,村莊卻在慢慢凋敝。出去打工的人多了,廣昌縣是“物流大縣”,同村年輕人也多從事這行,“全國各地都跑,遠的都到了新疆、西藏”。
春節一過,村里就沒了多少人氣。即使是周末午后,主干道旁一排排修葺一新的樓房也房門緊閉,只有幾只蘆花雞悠閑地走到水泥路上,曬著太陽。
隨著一起淡漠的,還有曾經的人情味兒。從七八歲起,年幼的李彥就幫著父親鼓搗中草藥,常常有被父親救治的病人前來感謝,拎著攢了好幾天的雞蛋。改革開放取消了糧票后,逢年過節他們家吃的豬肉總比別人家多幾斤。就算有人掛賬,一旦賣了糧食收了錢,就很快過來還債。等他自己做了醫生,家家戶戶都認得,每逢紅白喜事都會把他們夫妻請過去,熱熱鬧鬧的。
李彥不記得從何時開始,有人來看病,理直氣壯地說“我都給你錢了,你還不幫我看好?”還有人質疑他“你會不會看?這個藥是不是假的?”李彥感覺很無奈,“看病不是你給了錢就能看好,不像去餐館給了錢就能管飽。”
他看著電視里的新聞,自己也變得小心翼翼起來。進修時,老師教給他一個秘訣:如果有人不相信你,就要說自己什么都會,讓對方放心。“但現在就算感冒發燒,我都說看看試試,說話要很小心了。”
當年和李彥一起畢業的同學,大多轉行,外出打工、下海經商。鄰村的村醫,有的早已拋下這份工作,也有兼職著其他副業的,種田、養豬、種果樹,“不然生活不下去”。
他的生活甚至有些乏善可陳。他看不慣村里的年輕人一年忙到頭,賺了錢就回家賭博,賭輸了再借債種田、打工。他不會打麻將,也很少看電視,有時間就看看醫學書。
20多年來,他幾乎沒離開過這個村莊,連遠門也沒出過幾趟,“太忙了”。
他忙著學習,“不管這病治不治得了,我總要搞清楚是怎么一回事”。哪兒有培訓班,他都自費去進修,再把新技術帶回村里。在那里遇到同行的機會很少,“一個縣也來不了一兩個”。
令他高興的是,去年冬天,進村的水泥路終于全部鋪設完畢。他還給摩托車專門安裝了一個擋雨棚,“買的是最好的料”,晴天雨天照樣出診。
大兒子高考選志愿,不顧父母的反對,報考了廣西一所大學的中醫藥專業。如今快畢業了,出去實習沒有薪水,干的工作卻不比他少。
兒子勸說他們,以后會有很大的保健醫療需求,妻子被說動了,“他是年輕人,更有眼光。”但是她不希望兒子回來,“要是能靠他自己的努力,留在大醫院工作就好”。
至于李彥自己,不是沒想過去外面闖闖,但他又擺了擺手,哂笑著說“去了外面沒有人認識我”,“再說我又殘疾,別的也干不了”。再追問,這個不會講什么大道理的男人才說:“這么多人找我看病,還是不好意思拋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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