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車通往的黃泉站,月臺站滿了來迎人的已故者。這哪里是悲劇,這是團圓。
——《鐮倉物語》
9月29日的晚上,武漢曇華林的一家咖啡店里,一場“死亡咖啡館”的活動即將結束。
(資料圖片)
武漢進入早秋,涼風習習。“歡迎來到死亡咖啡館”——咖啡店里的指示牌寫著。店里的長條餐桌上擺著一壺熱氣騰騰的花茶和鍋巴、水果。花瓶里插著尤加利葉和紅玫瑰制作的干花。十五六個人圍坐在桌邊,氛圍溫暖而愜意。
有人提起自己的患癌經歷,有人坦白自己曾多次想過自殺。臨近尾聲,一位40歲左右的女性參與者倡議:“我們以水代酒,一起干個杯吧。”于是大家一起碰杯,高喊“敬死亡!”“敬無常!”再開懷大笑。那晚的月色很美,大家的笑容也很美。
咖啡館主理人廣則希說,拋開“死亡”這個主題,就好像是一場普通的茶話會。
廣則希舉辦“死亡咖啡館”的咖啡店。圖/九派新聞記者 王怡然
【1】感受到死亡恐懼后,發起“死亡咖啡館”活動
廣則希主辦“死亡咖啡館”活動三年,每次的體驗都不同。她也是武漢第一位死亡咖啡館發起者。這并不是一家實體的咖啡店,而是近年來在各地興起的社群活動。
有的場次氣氛凝重,抽噎聲貫穿著全場;有的場次卻很歡樂,人們談起死亡,像談論今天的天氣一樣,參與者們總是能互相用幽默消解著彼此的痛苦。
在最初舉辦活動時,她將自己定位為“守護者”。她時刻聽著分享者的內容,不敢陷入情緒中,一旦談話偏離主題或出現意外情況,她要立刻將人拉回。慢慢地,她感受到了自己的“抗拒”,以及無法融入。于是,她開始分享自己的感受。
在童年時,她和母親一起睡覺,總要起身去探一探母親的鼻息,確認她還活著。疫情期間,她經歷了“不知道有沒有明天”的恐懼,去年,她開了國內首家“死亡咖啡館”。裝修選擇了白色調的主題,照片墻、吧臺上有愛心捐贈箱,還設計了一款致敬奧地利“人骨教堂”的甜品。后來,咖啡館倒閉了,但活動得以延續。
有些人來參加了活動后會“返場”,最多的來過四五次,每次仍有新的思考分享,結束時常意猶未盡。
有的人從活動開始一直哭到結束,還有人全場樂觀積極,給予他人正向回饋,快結束時才說出自己患甲狀腺癌的經歷。
一位多次有自殺傾向的參與者說,他曾找過專門的自殺干預機構,但機構的話術千篇一律,他已經可以應付。而在“死亡咖啡館”,他能聽到些不一樣的東西。但他也坦率地說,這不保證自己未來不會嘗試自殺。
“我們不保證活動能起到療愈的作用,也不是知識性的指導,只能提供一個安全的場域讓大家平等的交流,共同去探討。”廣則希也這么認為。
在黃佳寧(化名)看來,“死亡咖啡館”更多的作用,喚醒人們對于死亡的認識。
她是重慶地區的一名“死亡咖啡館”活動主理人,從2020年舉辦第一場活動至今,她發起過了20多場。她今年40歲,是一名醫療行業從業者。業余時間,她將很大的精力投入在“聊生死”這件事上,她的微信個性簽名寫著“生死教育的踐行者”。
在接觸“死亡咖啡館”前,她曾有過死亡焦慮。2016年,她因毛發增多就醫。那年元旦,她獨自一人在醫院度過9天,所有相關的項目都查了一遍,花4000多元仍未查出原因后,她吃了兩顆地塞米松,花了一元錢,她痊愈了。
這是一件小事,但觸動了她。她發現,人內心對死亡有深層的恐懼。在“死亡咖啡館”,人們互相學習關于死亡和生命的價值觀,然后思考“我要怎么去活”。
她發現,年輕人對死亡的態度更多的是好奇,作為一個消遣的活動來玩兒,“因為沒有任何一個活動可以把死亡兩個字擺在臺面上說。”而30多歲的人則是為了準備面對父母的離去。但無論如何,辦了20多場活動后,她仍然能感受到每一場活動給她帶來的進步。
武漢主理人杜娟帶過的一場活動中,有兩位年輕的本科生和兩位50多歲的阿姨就自殺問題展開辯論。年輕人身邊從小玩到大的朋友多位因自殺離世,導致其生死態度也變得消極。阿姨則站在長輩的立場上規勸,認為“年輕人想什么死不死的”。
那次活動氛圍劍拔弩張,誰也不肯讓步。畢竟,在死亡面前,誰也不構成權威。
【2】有的場次,三大包紙巾都不夠用
7月,上海的一家咖啡館里,王子軒(化名)與十幾個陌生人圍坐在一起,這是他第一次參加這項活動。
夕陽下有一個陰影,玫瑰上有一滴眼淚……
當這樣的卡片展現在參與者眼前時,每個人都要分享自己的理解。有人說,希望能沒有痛苦地死去,有人說,渴望“永生”的存在。活動的幾個小時是壓抑的,但過后帶來更多的思考讓王子軒感到豐盈。
“活著都不容易。”這是他最大的感受。
他今年33歲,是一名愛好哲學的化妝品銷售員。哲學中常探討死亡、幸福、生命的意義,這些啟蒙了他,讓他對生死話題有了興趣。從《牧羊少年的奇幻之旅》讀到《生命的意義》,他感受到,人的寶藏在于經歷過的事,而不在于物質的富足。
平日里,他不喜名牌,衣服只穿十幾元的。他的父母做服裝生意,有些看不下去。
看到“死亡咖啡館”的活動,他立刻報了名。這次,從活動發布開始不到半小時,參與名額就被一搶而空。
來參加那場活動的大部分是40多歲的中年人,王子軒在其中算是年輕。他對死亡的想法一直是“好死不如賴活著”,而在活動中,他發現很多人已經在考慮“怎樣體面地去死”。有位參與者在一家藥品公司工作,能搞到5毫克就能讓人安樂死的藥物,他說,他給自己留了5毫克。
有的場次,人們哭得稀里嘩啦,三大包紙巾都不夠用。有人曾患過重度抑郁,幾度輕生,走出抑郁后來袒露過去的脆弱;有人曾親歷生死,溺水被搶救回來,臨死前,生活中的一幕幕像走馬燈一樣從眼前閃過。還有一些遺憾的人,他們在重要的人離開時,沒有來得及去見最后一面。
在王子軒的生活中,死亡曾是一件難以交流的事。有朋友請他推薦一些哲學的書籍和活動,用來感悟生命,當他推薦“死亡咖啡館”,朋友們開始避諱。他們會說,“這個可能離我有點遠,我可以先從愛、親情、友情入手。”
后來,他不再跟朋友聊到這類話題。雖然在他看來,這是一種敞開心扉、更深層次的交流,但平白無故提起這個話題,“會有些神經病”。
胡宜安在生死學課堂上。圖/受訪者提供
【3】比起體面地面對死亡,人們更想把病治好
王子軒記得,有一位護士分享經歷時說,一位退休的老干部癱瘓在床,時間久了,老人的背上已經生滿了褥瘡,肉全都腐爛了,可以看見骨頭里的水。而家屬說什么也不愿放棄,繼續用儀器維持著老人最后一點生命的體征。
廣州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教授胡宜安聽到這個例子后感嘆,這是對死亡的“無知”導致的困局。因為人們困在對現代醫學的迷思之中,比起“體面地面對死亡”,更想把病治好,繼續過俗世幸福的生活。他感覺這是一件很遺憾的事。如果能坦然都面對死亡,就能充分利用這最后有限的時間,去做一些該做的事。
“很多時候,我們這個時代在屏蔽死亡。”胡宜安評價。他在廣州大學教授了22年生死學課程,而在很多高校,生死學的課程計劃不會被通過,生死仍是一個禁忌的話題。
廣則希曾拜訪過武漢一位殯儀館司機,工作就是運輸遺體。司機笑著告訴她,自從做了這份工作,打麻將贏也不是,輸也不是,輸了別人還會嘲笑他“干這個工作手氣怎么能好”。回家停車時,鄰居一看到他的車,就說“快走開,我們還得做生意呢”,好像他是個不“吉利”的人。
而這位司機并不忌諱這些。他羨慕自己的一位朋友,從讀書時就被確診了白血病,甚至在打麻將時,鼻血會如柱般流下。朋友們慌得不行,他抽幾張紙把鼻孔一堵,招呼著大家繼續摸牌。前兩年,他去世了,活到了50歲。司機羨慕他過了充盈的一生,體驗了所有常人能體驗的快樂。
但廣則希也理解,觀念的進步需要漫長過程。她印象最深的故事由一位50多歲的女性講述。她照顧重病癱瘓在床的母親多年,后者幾度進入ICU搶救,在一次次的病危通知書中,她苦苦煎熬,身心俱疲。最后,母親撐不住了,她坐在病床旁對母親說:“你就放心走吧,所有的事都安排好了。”但母親瘦骨嶙峋的手仍死死抓著她的手不放。她后來回想,那代表著母親對于人世的留戀與不舍。
還有一位七旬老人,到了喉癌晚期,他對親人們展現著自己樂觀的一面,說這“是該走了”,勸他們想開點,但自己關上門,會偷偷學網上的偏方,用手不停捶打身體。網上說,這樣可以讓血液循環加快,能變得健康。
廣則希“死亡咖啡館”活動布置。圖/受訪者視頻截圖
【4】安寧療護或許能給予人最后的尊嚴
但這些情況似乎正發生改變。
杜娟曾帶過一場“00后”的研究生們參與的“專場”。養老問題成了那次活動的核心議題。
她發現,這些研究生普遍不愿結婚,也不愿生育,最擔心的一個問題就是以后獨自死在家里。10個年輕人里,約有7人都持有這樣的觀點。這樣的生死觀讓杜娟很是吃驚。她帶的其他活動中,30歲左右的人很少有這種想法。
無獨有偶,廣則希曾在一場“死亡咖啡館”活動中出過一道題目,詢問大家希望自己是以何種方式去世。有人說,希望獨自躺在出租屋,孤獨去世,也有人說,或許會身患絕癥歷經搶救,還有人渴望飛機失事而死。令她感到意外的是,大多數人選擇飛機失事而死。
“列車通往的黃泉站,月臺站滿了來迎人的已故者。這哪里是悲劇,這是團圓。”一位參與者分享過《鐮倉物語》中的一句話,讓杜娟難以忘記。她感覺這是在將死亡浪漫化,也是為了消除對死亡的恐懼。
有人說,自己不想面對漫長等待死亡的煎熬;有人說,不想經歷病痛反復的折磨;也有人說,不知該如何面對癱瘓在床,大小便失禁的自己。他們都希望能用一種更少痛苦的方式來結束生命。
“我們臨終陪護,就是跟他平靜地在一起,跟他說說外面的事,家里的小孩上學怎么樣,說給他聽。把他當做是家里的正常的一個人,而不是一個快要死去的人,這就是給予他最后的尊嚴。”胡宜安說。
廣則希曾去過武漢最大的安寧療護醫院,病房裝修的寬敞又溫馨,像家一樣。而他們的客源一直存在壓力,雖然與各大醫院腫瘤科有著合作,但真正愿意選擇去走這一步的,還是少之又少。
“安寧療護”是近年興起的概念,旨在為疾病終末期患者在臨終前提供身體、心理、精神等方面的照料,控制痛苦和不適癥狀,提高生命質量,幫助患者舒適、安詳、有尊嚴地離世。
胡宜安非常認同安寧療護的推廣。因為到了生命不可逆的階段,病患通常敏感且恐懼,他們害怕被遺忘、被拋棄。就應該進行安寧療護,把病痛的緩解放在第一位,讓患者非常寧靜地、有尊嚴地走完最后的旅程。
無論未來如何,至少現在,“死亡咖啡館”提供了一個平臺,讓人們花上幾小時,思考生命的意義。“處處都是生命,處處都是生機。”黃佳寧說。
在采訪過程中,胡宜安還提到了古希臘有名言“認識你自己”,它是由更古老的一個特拉普修道者的一個問候語轉化來的。它的意思是:請記住,你將死。
九派新聞記者 王怡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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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來源:九派新聞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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