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4歲的東子是大興安嶺深處的一名瞭望員,在塔上待了15年。
他所在的瞭望塔位于黑龍江韓家園林業局,新街基林場事業部。這里是中俄邊境,離界河黑龍江直線距離兩公里。每天下塔前,他都能看到江對面的小村莊里,燈光一一擦黑。這些七、八公里外的俄羅斯人是他能看到的最近人類。剩下的就是森林。
【資料圖】
一年中的一半時間,東子在大興安嶺的山尖上度過,天亮上塔,天黑下塔。他的工作是用望遠鏡反復觀看森林,準確找到每一個突然燃燒的煙點,每隔半小時就要匯報情況。
東子所在的瞭望塔,一旁的藍頂小屋是住所。 受訪者供圖
森林里有黑熊、狍子、猞貍,有寒冷和獵獵的風聲,就是沒有人的影子。每年五月初,還能聽到黑龍江破冰開河的聲音,令人想起杜牧的“浮生恰如冰底水,日夜東流人不知”。
東子每日重復最多的話,是對電臺說的“正常”和“收到”。如若某日有迷路的人前來問路,有領導視察,或者林區工作人員路過,都是他幾天里最開心的日子。“我都感覺特別親切,不舍得讓他們走。他們一走,他們走的時候,我就有一種非常心酸的感覺。”
待久了,東子感覺自己與時代有了斷層,下塔和哥們吃飯的時候,聊起發生的事時,他一句也說不上來。也因此,在互聯網上,東子的工作被稱為最孤獨的職業。
山上過的是最簡單的生活,沒有冰箱、洗衣機,4G信號時有時無。上山前,他需要帶夠至少半年的飲用水,其他生活用水則交給雨水、雪水和河里的冰。稱得上娛樂工具的,是那臺屏幕和電腦差不多大小的電視機,以及和掃把——掃把橫放,可當古箏“彈”,斜著放則可以當做吉他“撥”。
即便如此,東子沒離開過,用眼睛一遍遍掃視森林,一掃就是15年。他是林場的眼睛。
以下為東子自述。
東子的自拍照。 受訪者供圖
【1】塔架是鏤空的,風大的時候搖擺非常大
我是1978年出生,1997年參軍,當了8年兵,就在咱們大興安嶺的森林部隊,所以我對這里的環境、生活方式特別熟悉。
專業后回老家,工作不好找,這邊的戰友給我打電話,問我要不要來,那咱就去吧。加上我在部隊干得也挺好,也立了功,入了黨,當時優先就錄取了。
上塔前有單位培訓,領導把情況說得很清楚:塔上辛苦,一去就好幾個月,來回買菜啥的也不方便,要做好心理準備。
雖然有心理準備,但走到工作崗位的時候,我才真正知道不容易。
以前當兵時,院里有個瞭望塔,我最高上過三節就上不去了。后來自己當瞭望員了,頭一次上塔,主管開車送我,他擱前面上,我在后邊跟著,真的是硬著頭皮上去,膽突突的。
現在我已經很熟練能下塔了,扶著把手,小跑似的,但第一次下塔的時候相當害怕。我不敢向前跑,就面朝樓梯,用和上塔一方的方向下塔,不敢回頭看。
跟一般樓梯不一樣,塔架是鏤空的、框架結構的,風大的時候人像是在悠車里,搖擺非常大。那種心理是這樣的,你知道風不會把你吹跑,但會讓你害怕。特別有時候下過雨,不小心滑下來的話,真是嚇得夠嗆。有一次我就滑倒、卡住了,要是沒抓穩,有可能就出現別的情況了。
一般來說,每年3月15日左右進入春防期,我們就得上山了。早的話3月7日就得上,要是雪大,晚的話也不超過三月末,因為四月初是清明節,咱們有祭祖的習慣,害怕上墳燒紙引發火災嘛。
清明節、五月節(端午節)、八月節(中秋節)都不存在的。國慶、五一跟我們也沒關系,我們得一直保持在備戰狀態,除非下雪、下雨了能休息一天,因為那種天氣不可能著火。
從相當于24米的、相當于8層樓高的塔頂往下看。 東子拍攝的視頻截圖
【2】每次上山都要帶齊水、糧食、藥品
每次上山都得拉一車東西,水、糧食、藥品。感冒、發燒、跌打損傷的藥都要帶。
糧食的話,干菜、土豆、圓蔥是主力,輔助一些青菜,但青菜最多撐半個月就都干巴了。還可以備一些袋裝的燒雞、烤鴨,和塑封的熟食。方便面也是主力,下邊灌一壺開水,往塔上一拿,中午一泡就完事了。在山上久了,會發現一個人吃的東西不需要那么多。
最大的困難是水。山上沒有井,每次上山前得準備20多桶水,每桶50斤,皮卡車裝不下,得用四米長、兩米寬的大斗拉。這是一年的量。
這些水用來飲用、做飯,就這還得省吃儉用的。生活上洗臉、刷牙、洗澡啥的,得自己去刨冰,或者化雪水、接雨水。我窗戶下有個360斤的大濾桶,就是用來接雨水的。
有人說了,山里的泉水不能用嗎。但就像我,住在山頂,離黑龍江最近的直線距離是兩公里,走山路需要四公里。從山底往上背水,那多費勁。況且防火期緊張的時候,不可能有這個時間下去打水。
洗澡的話,本身吃水都費勁,沒辦法洗澡,就整個盆子往身上擦擦水唄。
往塔上運東西,靠的是繩子牽引,圖為東子往塔上運木地板。 東子拍攝的視頻截圖
我們這個工作,還有個難處是特別冷。城里穿單衣的時候,咱們連棉衣都脫不下去,一落雪就更凍得不行,都得蹦跳著走路。
剛當瞭望員那會兒,住的是立木房,晚上老鼠老多了,一天天霹靂撲棱的。那真是待不了,一宿睡不著覺。那時候也沒通電,得用蠟照明,聽收音機消遣。
現在條件改善了很多,住的是苯板房,兩個鐵皮,中間夾泡沫的那種。還裝上電視了,雖然屏幕特別小,中間放個碟。但小就意味著省電。現在用電靠的是兩塊太陽能基板和兩塊小電瓶,只能維持基本的物理照明,給手機充個電。它帶不動冰箱、洗衣機和電視啥的。有的塔點條件好一點可能可以。
而且,塔上偶爾還有4G網,能看看微信。附近正在建信號塔,建好后信號可能會覆蓋得更好。
東子的電視機。受訪者供圖
【3】難受時喊兩嗓子,就當自我鼓勁
在山上最大的困難是孤獨。人都是群居動物,給你扔大山里,就你一個人,哭了喊了都沒人回應。我剛上塔的時候,自己都想哭,為什么要選擇這個職業呢,為什么要干這個活呢。也只能自己說服自己了,選擇了就得干好。難受時喊兩嗓子,就當自我鼓勁,也沒別的方式排解了。
也沒什么娛樂活動。我們天亮上塔,天黑下塔,每半小時報告一次情況。春天兩點半就天亮,八點才天黑,下塔了就趕緊做飯休息,最晚也要趕在三點前起床,其實睡覺的時間都不太夠。
在塔上要娛樂也不現實,看個影碟啥的,你是消磨時間了,但林區的瞭望工作怎么辦呢?作為瞭望員,我們的主要工作就是第一時間發現火情、確立坐標,把坐標打得準確一點,上報到防火指揮部,指揮部再下達到撲火隊伍。
你要是在塔上工作不認真了,或者迷糊了,把點打錯了,羅盤上一度的差別,在現實里就是十公里的差距了。特別春季,一陣風過來,火勢蔓延起來,那情況就不一樣了。
哪怕已經干了十五六年,我現在要發現了火情還是特別緊張,火場如戰場啊。對了,在塔上我們是不能抽煙的,如果抽也要專門設置個吸煙區。
所以,在塔上一般就帶兩本書,看看單位發的報紙。有人說,在山上待久了,好像跟人溝通都有障礙了。這么說有點夸張了,但確實是看不到人。每天重復最多的話是“正常”、“收到”,跟電臺溝通就這兩句話,還能跟誰溝通呢?
塔上用的車載電臺。 受訪者供圖
現在要是有人過來,問路的也好,林區工作者路過的也好,我都感覺特別親切,不舍得讓他們走。他們走的時候,我就有一種非常心酸的感覺。
有時候會感覺時代有個斷層,下塔跟哥們吃飯的時候,聊起這塊有什么事了,誰誰怎么地了,你不知道啊,跟他們不在一個環境里頭,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,講不出個一二三。
怎么的了子在塔上自娛自樂,把掃把斜著當吉他彈
【4】盡管待了15年,一說下山也特別高興,就像小鳥出籠了一樣
在山上有時也失眠,也不是說失眠,一直在這種緊張的環境下,有一點動靜就睡不踏實。
到處是野獸待了15年的。今年,有個小黑熊到我塔下邊,上來找東西還是干啥。大家都說,如果你發現了一只小的,跟前肯定還有大的,我也沒看到大的。
去年,山上養牛的人把牛圈起來,給黑熊吃了不止十頭,今年好了一些。還有養蜂人把蜂箱扔山上,黑熊愿意吃那玩意兒,給啃了都,后來就換了個位置放蜂箱。
倒是狍子比較多,總能聽到他們的嗷嗷的叫聲在你跟前,這個叫完那個叫,四面八方的,好像在溝通些什么。它們一般不到塔跟前來,但是在林地里走著的時候,你會碰到它在那兒趴著,離你三五米這樣撲棱起來跑走,嚇你一大跳。之所以叫傻狍子嘛,它就是有好奇心,跑兩步還回頭瞅瞅。狍子碰得比較多,年年見。
反正在山上,野豬、狐貍、猞貍,都見過。落雪的時候,一早上起來,塔跟前有很多這樣腳印。
剛當瞭望員的時候挺害怕這些的,但時間長了,也沒辦法,只能適應,環境就是這樣了。領導跟我們開會的時候說,希望慢慢努力把大家的條件都改善,打井、屋子翻修、塔道也翻修。
平常的日子就這樣度過了,一天天非常枯燥,一個人也搞不了什么別的娛樂。現在啊,哪怕在山上待了15年,一說下山也特別高興,就像小鳥出籠了一樣,下山了最大的想法,就是好好吃一頓,痛痛快快洗個澡。
山上待了子在瞭望塔上。 東子拍攝的視頻截圖
【5】當兵時結了婚,家里大事小事都要靠妻子
我有一個姐姐,一個哥哥,父母暫時身體都好,不需要照顧。
確實有的瞭望員沒對象,但我覺得這和職業關系不大,其他職業也有人找不到對象嘛。我是在當兵的時候和我媳婦處的對象,在部隊就結婚了。
她生孩子的時候,我都在身邊。生姑娘的時候,我在部隊。生老二的時候,我已經是瞭望員了,但正好在冬季,能陪著她。如果哪位瞭望員家里有大事,也是允許下山的,領導能理解,大家就調配下工作。
媳婦對我當瞭望員也挺埋怨,有時候打電話來發牢騷,說家里有什么事都幫不上。我一開始也生氣,可反過來一想,一個女人自己帶著孩子,大事小事都靠她一個人,真是不容易。
因為戶口不對,我姑娘上四年級的時候,就回姥姥家上學了,一直到上大學,除非放寒暑假,她現在很少回來。姑娘那么大,陪伴的時間會越來越少,一說這事,真挺難受。
給家人的陪伴太少了,真挺虧欠的,但這份職業已經干了,不能當逃兵啊。要是有條件,要不是為了生活,也不會干這份工作。
我中間也想過干別的,但是又想著,別的工作也不一定能干好,可能也會遭罪,什么工作都不是一帆風順的,所以留下來了。況且現在年紀大了,再干別的也不適應。
大興安嶺的秋景,遠處藍色的是黑龍江。 東子拍攝的視頻截圖
要說我這份工作有什么好的方面,修身養性吧,把一個人的性格給養好了。在山上,什么事也沒人訴說,不能發火,也用不著發火,只能自己說服自己。這份工作鍛煉了我的耐力、毅力。扣掉五險一金,我現在到手的工資應該是將近四千,沒太細算過。
有人說這是最適合社恐人士做的工作。我一開始不知道“社恐”是啥意思,以為是社會恐怖分子的意思,原來指的是內向的、不喜歡跟人打交道的人。
社恐適合做瞭望員嗎,這個還真不一定。干這行需要很多因素了,首先得能自理,會洗衣做飯,這是最簡單的。其次不能恐高,不能怕黑,還要耐得住寂寞,有責任心,不是單純的不想跟人打交道就行。
九派新聞記者覃鈺鈺
【來源:九派新聞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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