紀錄片導演顧桃在北京租住的四合院里搭了兩個蒙古包。他高個、長發、有絡腮胡,是一個典型的北方大漢。作為內蒙古人,兩個蒙古包是他在城市中建立起的同故鄉和自然的聯系。
2002年的春節,顧桃來到大興安嶺深處,開始接觸和拍攝在原始森林中放養馴鹿的使鹿鄂溫克部落。當時,正值這個部落的動蕩時期。
使鹿鄂溫克部落以狩獵和放養馴鹿為生。距今300年前,他們從西伯利亞遷徙到大興安嶺的西北麓,在山林里過著自給自足的生活,吃獸肉、穿獸皮,住撮羅子(由樹皮等制成的尖頂型簡易房屋)。
(資料圖片)
2003年,國家開展生態移民,使鹿鄂溫克族人相應號召,放下獵槍,集體搬遷至內蒙古呼倫貝爾市根河(縣級)市市郊的敖魯古雅鄂溫克民族鄉(以下簡稱“敖鄉”)。
顧桃的鏡頭記錄了這一新舊交替時期的部落族人和他們的生活。
失去獵槍,許多人變得脆弱、失落,只能用酒精來稀釋悲傷。而來到敖鄉前,顧桃也在城市中感受過巨大的卑微和失落。在他的拍攝作品里,一個失落的現代人與一群迷茫的原始部落,產生了奇妙的化學反應。
2022年7月,顧桃重返敖魯古雅的攝影日記《敖魯古雅·敖魯古雅》出版。8月,被譽為“中國最后一位女酋長”的使鹿鄂溫克老人瑪利亞·索去世。一個被遺忘的邊地群像重新回到人們的視野中。
走進大興安嶺深處、與使鹿鄂溫克族人密切接觸的8年中,顧桃窺見了這個堅韌、悲憫、寬宏、聰慧的民族秘密的一角。在城市和森林間往返的日子里,他重新思考著二者的關系,也得以重新找回自己的節奏。
9月底,九派新聞在西安見到了顧桃,微醺后,他講起了自己和使鹿鄂溫克部落、和大興安嶺的故事。
【以下是顧桃的講述】
01 瑪利亞·索:森林里的一棵樹
瑪利亞·索應該算是我們父子兩輩的朋友。在我小時候,父親顧德清就曾拍攝過她和族人,和他們在森林里游獵。
年輕時,瑪利亞·索是部落里優秀的獵手。2003年搬遷,她是部落里唯一一位沒有下山的人,有很長的一段生命都在森林里單純地度過。
2010年9月20日,內蒙古阿龍山獵民點,瑪利亞·索在烤列巴 圖/視覺中國
我管瑪利亞·索叫額尼,在鄂溫克語里是母親的意思。2007年上山,我跟何協(瑪利亞·索的兒子)說,我父親看到我在森林里拍的素材,特別想來看一看額尼,但他去世了。
瑪利亞·索是不說漢話的,何協就用鄂溫克語跟她說,顧德清去世了。我現在還記得那個細節,因為她打列巴(類似面包,是使鹿鄂溫克人曾經的主食),手上很黏,她就不斷地搓掉那個面粉,弄得干干凈凈之后,慢慢地回到自己的帳篷,完了去拿一幅犴皮手套。
犴達罕是大興安嶺森林里體態最大的動物,威武,敏感,擁有尊嚴,它在森林里特別神圣,很稀少,你很難找到它。何協曾經說過,獵槍被收了之后,他想用最傳統的方式去獵獲一頭犴,傳統的方式是自己的冷兵器,也就是用刀。
犴的鼻子柔軟細膩,讓它對環境特別敏感。在森林里,人和動物是一樣敏感的?,斃麃啞に鹘o我手套的時候說:你爸爸沒有來,你要把它帶回去。
手套本來是很輕的,皮子她都梳好了,我就感覺拿不住,因為我的反應就是:這個手套是她自己縫的,上面有犴皮,手掌的大小、要長出多少都是她設計好的,一直給顧德清留著的。
我最后一次見到瑪利亞·索,是在2018年的春節。那時候,我去了一趟根河,在她女兒家見到了她。
老太太很精神,系著小頭巾。她的樺皮盒還在旁邊。雖然女兒家是樓房,但是她在自己的氣場里,就感覺跟森林有關系似的。
之前我在森林里見到她,她都在默默打列巴,要不就是喂小鳥,每天把瓜子磕完放在手上,等她的小鳥來。
她在樓房里看起來似乎很安逸,但你想,這就像把森林里的一棵樹搬到城里的客廳里。大樹不是花花草草,這種違和表現出來就是,她很安靜、不交流,自己默默坐在那里發呆。
有很多記者問我,瑪利亞·索老人是一個什么樣的人。我就說,是一個老人,但她一直住在森林里。
我覺得人最大的能力不是創造,而是承受。她就像一棵樹一樣,承受生活里的一切。我們可能跟不上她的成長。這個樹長大,就是森林里又粗又高又壯的那一棵,我們只能仰望。這就是她給我的感覺。
森林是大自然的學校,那里有代表天文的星星,代表地理的河流,和它自己的歷史。
我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晚,瑪利亞·索看月亮有個光暈,說月亮“戴頭巾”了,你們趕快出去整絆子(柴火)。我們下山一看日歷,已經到了“三九天”——北方最冷的節氣。老人住在森林里,根本沒有日歷和手機,但她能讀懂自然傳遞的訊息。她知道馴鹿什么時候會往哪走,讓我們到前面先去搭帳篷,把鹿找回來,大家就按她說的行動。這些是她在森林里的經歷形成的知識和智慧。
有根的才叫樹,要不就是一個倒木,樹的根是在地底下的,你挖不出來,所以我形容她是森林里的一棵樹。
瑪利亞·索,從她存在到她去世,中間的變化就凝聚在一棵樹上,這是我的理解。
02 一個單純、直率、重感情的民族
你從瑪利亞·索和她的族人身上可以看到,這個部落是堅韌、悲憫、寬宏、聰慧的,也是直率和重感情的。
獵人有自己面對獵物的方式。為什么叫狩獵文化?有季節、有順序地去獵取,精簡森林里的老弱病殘,這就是狩獵。
秋天的時候采集野果,比如說采藍莓,鄂溫克叫都什,他們會一粒一粒地摘下來,這樣第二年還能長出新的來。
到冬天了,森林里靜悄悄的,他們需要一副灰鼠的手套或是一點肉干,于是就只獵取灰鼠。處于發情期的動物、懷孕的動物都是不能打的。
同時他們又是直接的、很重情義的。我2002年剛到敖鄉的時候,何協的媳婦問我,你是顧德清的兒子嗎?把身份證拿出來。我“咔”掏出來身份證,他們說你不用拿了,跟你開玩笑的,你這臉就是你爸的臉,就是顧德清的臉。
有一天我跟何協一起喝酒,第二天早上醒來一看,我身上是他的被子,他自己在門口一個絆子垛上,打著呼嚕在那睡。前一天晚上,他一邊喝著酒,一邊怕我的被子掉地下,還給我蓋個被。我爸的書里還寫過,雖然在帳篷里,瑪利亞·索的丈夫拉吉米,吐痰也一定要吐在一個專門的地方。他們不會忽視這些生活的細節。
你看紀錄片里的柳霞(在山上養鹿的鄂溫克女人,丈夫去世了,兒子雨果被送到無錫上學),喝酒、打架,其實也只是他們性情的一角。
柳霞說,她喜歡太陽。她叫兒子“喜溫”,是鄂溫克語里太陽的意思。沒啥事就看看太陽,看看星星,她覺得星星是她的孩子。我形容柳霞是一個詩意的母親,那種詩意里是一種最憂傷的、最難以釋懷的情愫。
這種詩意的出口就是太陽,因為太陽最直接,太陽比森林里的樹都高,熱烈,能給人類溫暖。有一段當時就沒剪進去,柳霞躺在帳篷里,太陽從一個小窗戶直直地射進來,她臉上都冒油了,還在那自言自語:“太陽是我的兒子,你什么時候能回來,我能擁抱你么。”
森林里陽光很足,那時候很熱,要是怕曬,一轉身她就可以躺到帳篷的影子里,樹蔭下也是涼快的,但她沒有。
那一段拍得我特別難受,最后哆嗦地,完全拍不了了。我感覺他們是一群很直接的人,不管什么問題、什么矛盾,他們都直面,不回避。
柳霞和她的馴鹿 圖/顧桃
記錄片里,有一個柳霞的弟弟維加打她的鏡頭。之前有記者問我,怎么處理片子里這種暴力的鏡頭?我說這不是暴力,暴力是充滿仇恨的,但在森林里,大家都是很直接、很純潔、很簡單的。
這個事情是因為前一天晚上,維加因為酒的事情把柳霞打了。第二天得還回來。但柳霞沒想到凳子里有一個鐵片,就把維加的腦袋給刮了。
其實有些后面有些鏡頭剪輯師沒剪進去,柳霞把人打了怎么辦?跑去小賣部,賒兩瓶酒,再賒個罐頭,就回來道歉了。沒過多久,兩個人又開開心心地聊天。
他們是沒有恨的,只是很直接地表達自己的情緒,是一種行為處事的方式。
03 “我只是在現場,打開了攝像機而已”
其實我拍“鄂溫克三部曲”(《敖魯古雅·敖魯古雅》《犴達罕》《雨果的假期》),是想表達我自己跟這個民族相處的過程中,那種最直接的感受。
這些紀錄片的主題,就是提出這些問題:失去獵槍了,這個民族是不是還有獵人一樣的勇氣、自信心和存在感?森林里,失去獵槍的獵民和森林是一個什么樣的關系?
我拍攝的是一種人和一群鹿。鄂溫克人不是每個人都有鹿,養馴鹿的人,影片里的何協、維加、毛謝、柳霞,他們是局部。
其實在森林里,養馴鹿的一共有5個獵民點。我為什么拍他們這個獵民點?因為是我父親多年以前拍的,而且這個獵民點太豐富了,這里有最好的獵人,也有小孩、中年、老人。他們對下山這件事的態度和反應可能都不一樣。
顧桃和維佳 圖/顧桃
片子出來的時候,有記者說拍得很深刻,我說不是的,是影評人、記者把它深刻了,我作為一個記錄者,我只是忠實于現場。
我第一次對森林有印象,還是在一九八幾年,我大概十四五歲的時候。我爸在臥室里,把昏黃的燈泡換成了紅燈泡,“啪”一下擰開那個燈,要把相機里的圖顯影到相紙上。
相紙在藥水里,慢慢地,黑白的森林出來了,馴鹿出來了,馴鹿上坐著一個婦女,前面有雪,有馴鹿的腳印。
我等相紙顯出影,拿起來,在整個暗紅色的空間里看,一個暗紅的燈光里的黑白世界,一個我不知道的森林的世界浮現出來了。
等我自己真正去敖鄉、走進大興安嶺,是在2002年的春節。
那時候,族人們盤著腿、拿著茶缸子,在一個客廳和臥室里喝酒。一開始的時候還唱歌。后來有人談論起2003年的生態移民,人要下山,鹿也要下山。那種悲傷感就慢慢籠罩過來了,從窗戶,從木刻楞(一種俄式木屋),從煙囪、窗戶、門縫彌漫進來了。
我的左手邊是一個空的客廳,悲傷開始涌入的時候,兩個即將退役的獵犬在那發情交配。
那個時候,在我的視線里,出現了兩個世界。酒精、性情、人的悲傷,和兩個獵犬的欲望,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畫面。那時候,我覺得相機不夠用了,因為光看著照片,這種感覺你解釋不清楚,也描述不出來。我需要動態的記錄。
所以后來我說,我不是學者、不是專家,我只是到了現場,在我自己感受到的現場,開機了而已。
我從來不會讓人坐下來,好好地錄一個,他們在紀錄片里的流露都是不自覺的、很真實的一個狀態。
我覺得紀錄片導演叫紀錄片制作人更合適,因為他是看到了一個現象,要提出一個問題,它沒有導和演的這種成分。
每個人在城市里、在鄉村、在牧區、在沙漠、在曠野,都有自己的感受,跟教育背景沒關系。人先天性的東西在自然里剝落之后,就剩下你自己的感受。
04 森林和城市的鐘擺,指針合二為一
從2002年起=,到今年,我遇見敖鄉正好20年。現在的敖鄉打造得挺好的,住的地方離市區很近。聽說那里有一個巨大的部落,要買票進去,里頭有馴鹿,有打獵的體驗,還有一些手工藝品。
但所有的變化都是使鹿鄂溫克人在承受、在接受的結果。以前,我看到的這個民族,包括我自己,都是一個在森林和城市之間搖擺的狀態。
維加說他姐姐柳芭像是一個痛苦的鐘擺,擺在現代文明和古老森林這種傳統的方式之間。他姐1968年大學畢業,是使鹿鄂溫克部落的第一個大學生,畢業后分到了呼和浩特出版社。
在城市里,她想念森林,但是她已經習慣了城市。這里有美術館、展覽,有她的同學,有酒和藝術,有談論與交流。但對于城里的人來說,她是少數民族,跟他們不一樣的?;氐搅松?,族人又說,這孩子是城里人。就像維加說的,她像鐘擺一樣,很孤獨,在兩邊來回都找不到自己。
但不要以為他們不接受外界的東西。對于沒有接觸過現代事物的人來說,無論在哪里,它都是新鮮的。人要堅守一個東西的時候,同時也要突破一個新鮮的邊界。
最早我上山的時候,一個不知道誰放那的錄音機,“咔”一摁,有羽泉的歌。何協覺得聲音還不夠大,拿個大茶缸子一放,就有回音了。安裝太陽能的那一天,何協還在旁邊蹲一晚上,他怕鹿撞壞了。他們也在小心翼翼地探索這個邊界。
柳霞的兒子雨果,那時候10歲左右,我覺得他也在找森林和城市的連接。森林里沒有在火爐子里去燒烤的習慣,從無錫上學回來之后,他就不知道在哪找個香腸在火爐上烤。
鄂溫克很多年輕人,后來也出來求學、工作,但不是所有人最后都留在了城市。雨果在成都唱rap,又在北京上學、打工?,F在再回到森林之后,他開始拍短視頻,也用自己的方式在森林里建立他的生活狀態了,這樣也挺好。
敖魯古雅修建中的博物館 圖/九派新聞記者 陳冬艷
徘徊是正常的,我自己也在城市和森林間徘徊過。正是受了城市的影響,我才到大興安嶺拍攝紀錄片。
20多歲的時候,我到了北京,住地下室。我還覺得挺浪漫的,因為我覺得自己是有理想的人,愿意從井里望出去,看到天、看到地,看到別人的呼吸,看到鮮花,地下室也沒多深。
從地下室三層搬到負一層的時候,我的房間有了一截窗戶,把手機放那,有信號了。窗戶外面是個公園,里面有一個椅子,有一對青年男女,搭著肩膀,兩個腳磕在一起。我趴在窗邊,站在凳子上,等我的手機有信號。看到公園里這幅場景,我就覺得,這是北京,這是有愛情的城市。
但等我一從凳子上下來,我就成了別人的背景,沒有了歸屬感。
后來我開始給別人拍照,一年掙了2萬塊,我就特別難受,我說明年不掙4萬塊錢,不就證明你沒干好,后年還得掙6萬。
我是一個充滿卑微感的人,面對一個越大的城市,就覺得自己越微小,越脆弱了,但我還得在朋友面前假裝自己能駕馭這種生活,去應酬、請客。沒能建立起自己所追尋的東西,我覺得自己迷失了。
2002年,我去籌備紀錄片拍攝的事情,私心是想遠離城市,因為城市有社交圈。我2002年去森林的時候,它是沒有這種社交圈的,還是一個很單純的、比較原始的狀態。
就是為了找到這種自我確認的感覺,所以我帶著相機,沿著我爸之前的軌跡,去到了森林里。到了那,突然感覺能喘氣了。
就像我說的,回到北方、回到森林,我終于找到了自己的呼吸。
九派新聞記者 陳冬艷 覃鈺鈺
【爆料】請聯系記者微信:linghaojizhe
【來源:九派新聞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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