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廣西西北部的巴馬瑤族自治縣,一座被稱為“世界長壽之鄉”的山區小城里,癌癥患者們聚集于此。他們自稱“候鳥人”,常年在家鄉與巴馬之間“遷徙”。
高明和劉英是其中一員。老兩口的房子坐落于坡月村東頭的百么屯,周圍多為10層以上的自建樓。對此地的許多住客來說,這里就是人生最后一站。
(資料圖)
“我家老伴兒肺癌晚期,剩下的時間不多了?!眲⒂⒄f這話時,用一口濃重的四川口音,雙眼睜得圓圓的。趁丈夫還有精氣神,她想陪他出來走走。
他們發現,在巴馬吃喝住行都離不開“養生”二字。對外出租的公寓名字多與養生、長壽有關。景區“百魔洞”里設置了磁療區和吸氧區,針對頻繁到洞里磁療的人,景區出售半月卡和月卡。就連酒店都帶有料理臺和洗菜池。
但與病房不同,在巴馬,癌癥患者們正在與他人重新連接,并擁抱著平凡又珍貴的煙火日常?! ?/p>
巴馬長壽村。圖/九派新聞記者 陳冬艷
【1】生命倒計時
“到這兒的人,不少是重病患者?!眲⒂⒌姆繓|周強昊說,近年,他見過坐在輪椅上被兒女推來看房的80歲老人,也見過40出頭頭發花白的單親媽媽。
房客租房的期限從半年到二十年不等,周昊強據此判斷他們的健康狀態?!鞍肽臧肽甑乩m租的,要么是不打算長住,要么是時間不多了。”
生死和病痛,是百么屯的常態。就在半個月前,周昊強收到了一位回鄉過年的租客病逝的消息。
這是位男租客,60歲出頭,哈爾濱人,肺癌晚期,到巴馬一年多了。去年10月開始,他租了周昊強的房子,租期半年。他本來沒打算回哈爾濱過年,周昊強和相熟的租客還邀請他一起過年。但他想孫子了,臨過年才決定回的家。
但周昊強并不喜歡將租客的故事形容得“悲情”,他更喜歡談論他們每天拉著買菜推車,喜笑顏開地跟自己分享買到的新鮮果蔬的場景。
決定停留在巴馬之前,去年11月中旬,高明和劉英開著川A字樣的白色汽車從成都出發,經停云南西雙版納傣族自治州、貴州省安順市,至廣西百色市后,再沿著323國道行駛約兩個小時,過橋、拐入鄉道,到達廣西河池市巴馬縣坡月村。
劉英今年77歲,高明78歲。退休后,夫妻倆帶大了兒孫,于是決定開著大兒子閑置的車到處轉轉。從2018年起,西至西藏拉薩,北至黑龍江漠河,劉英的手機相冊里存著上千張旅游留影。
此行最后一站原本在廣西北海。在內陸城市生活了一輩子,高明還沒看過大海,他也想嘗嘗新鮮的海產。后來,他們聽說巴馬的空氣更好,于是選擇這里。
高明和劉英原本沒計劃在巴馬停留很久。但受疫情管控影響,2022年11月底,他們也去不了別的城市。高明需要及時補充營養,暫住的旅社卻無法做飯,他們便在當地租下一個單間,添置了新的廚具和被褥。
高明喜歡吃豆腐,劉英每天早早起來,去買最新鮮的一家。一塊錢的豆腐夠他們吃一天。買菜來回要半小時,廚房冒起熱氣時,高明也起床了。
如果不是劉英主動提起,很少有人能把眼前的高明跟癌癥聯系起來。他穿著暗紫色的運動鞋,一身黑色運動服,戴著金邊眼鏡和暗黃色老頭帽。相較妻子,他的普通話標準得多。他嗓音洪亮,說到激動處時,揮舞著雙手,揚起了手中的黑色羽絨服。
退休前,高明是一名客車司機。劉英一邊工作一邊操持家庭。對于妻子,他是愧疚的。病痛來得太突然,手術后,看著在病床前守著自己的她,高明堅持要帶她旅行。
約一周前,夫妻二人吵起來了。高明知道自己時間不多,他想離開巴馬,盡可能地多陪妻子旅行。劉英則認為,高明的身體已經不適合長途奔波,留下休養是最好的選擇。
“你都不知道體諒我。”見丈夫提起那場無疾而終的爭吵,劉英忍不住抱怨起來。高明不再說話,默默剝開一個橘子遞到劉英手中。劉英吃完后,又一個橘子剝好了。
劉英覺得,留在巴馬既是偶然,也是注定的緣分。
4年前,高明被確診肺癌后,總覺得呼吸困難。劉英聽說巴馬的空氣負氧離子高,就在這里找了一處空曠山坡,每天陪高明到戶外,堅持了兩個月。她想,至少能讓丈夫在呼吸時舒服些。
下午5點,山坡上氣溫降了下來,人們收拾著墊子和雜物,陸續向山下走去。
一對穿著紅色羽絨服的夫妻格外惹眼。高明和劉英說,這是他們的老鄉,5年前雙雙確診肺癌晚期,嘗試了多種治療方案無果后,于2年前來到坡月村,準備在這里度過余生。
一陣風吹來,夫妻倆互相攏了攏羽絨服。太陽斜掛在西邊的山頭上,兩名孩子跑跳嬉鬧著,人群中不知是誰念了一句:夕陽無限好,只是近黃昏。
盤陽河岸的坡月村。圖/九派新聞記者 陳冬艷
【2】礦泉水、磁療、“百魔洞”
在巴馬,一切似乎都與養生有關。
坡月村位于巴馬縣西北部,隨處可見外地車牌。對于說著普通話的外地來客,當地村民也見怪不怪。因為早在10多年前,大批前來養生、養病的人,已經涌入這個深山小鎮。
觀察仔細,就能發現電線桿、路燈,甚至村口的公示牌背面,都有保健品、康養項目和租房的廣告。在百么屯,“百魔洞”景區是最出名的。這里因地磁強度較高,被傳有“理療身體”之效,景區內甚至設置了磁療區。
因為巴馬的水質好,這里的礦泉水是出了名的適合養生。坡月村的街道上,有多家本地礦泉水品牌的實體店。如果游客到商店購買外地產的礦泉水,就會迎來不解的目光。
據檢測,巴馬水的pH酸堿度在7.2--8.5之間,屬于上好、特好水質。盤陽河是巴馬的母親河,從上游三門海流淌而下,四進四出地下溶洞,流經坡月村、平安村、松吉村,形成約三十公里的長壽帶。
1991年11月,在第十三屆國際自然醫學大會上,巴馬被認證為“世界長壽之鄉”。公開資料顯示,巴馬空氣中負氧離子含量每立方米最高達20000個以上,比一般內陸城市高出幾十倍。
2013年12月,巴馬建成“巴馬長壽養生國際旅游區核心區”。6年后,“巴馬長壽養生國際旅游區”被升級為“巴馬國際長壽養生旅游勝地”。
周昊強說,在坡月村,“百魔洞”的磁療區寄托了部分癌癥患者對生的希望。有醫生認為,磁場能夠促進高強度的地磁能夠血液循環,對人體有鎮靜作用。但是否能治療癌癥,至今尚未有相關科學證明。
1月29日早上,在百魔洞磁療區做磁療的人。圖/九派新聞記者 陳冬艷
1月28日,巴馬艷陽高照,身著毛衣和薄絨已經讓人冒汗。但“百魔洞”中巖壁透出的寒意,加絨的毛呢外套也隔絕不了。進洞磁療的人往往會拉著買菜用的小拉車,從中掏出毛毯、保溫杯、小枕頭、單人瑜伽墊。之所以冬天人多,是因為夏天要防著芝麻粒大小的蚊蟲。
當天上午10點多,“百魔洞”的游客們喧鬧、拍照。在磁療區,療養的人或坐在墊子上,或在瑜伽墊上側臥著玩手機。他們甘當游客們的背景板。
多位當地村民和住客說,每天坐在磁療區的人,大多是在鬼門關上走過一遭的癌癥患者。他們通常都有百魔洞的“月卡”或“半月卡”,帶上午飯后,就能在磁療區坐一整天。
來自安徽省安慶市的皓姐就是其中之一。兩度患癌的經歷使得她的家支離破碎,2008年,當時33歲的皓姐確診宮頸癌。術后第二個月,丈夫向她提出了離婚,皓姐爭取到了1歲半的兒子的撫養權。
那段時間,皓姐過得很不容易。最讓人崩潰的一次,母子二人雙雙病倒,同時在醫院打點滴。途中,兒子發起了高燒,皓姐叫不到護士,索性拔掉自己的留置針,背起兒子沖去找醫生。跑到一半,皓姐已經體力不支,兒子不停從她身上滑落,“那一刻,要多絕望有多絕望”。
2019年,兒子升上了初中,皓姐原以為可以輕松一些,卻又投資失敗,并被診斷出肺癌晚期。這一年她44歲,上有老,下有小。
確診后,皓姐躲在房間里哭了3天。她想不明白,“為什么一次又一次,被選中的都是我?”放棄的念頭很快在心中萌生,她發了一條隱晦的朋友圈,以此來標志自己的生命進入倒計時。
在此之前,皓姐從未公開過自己的身體情況,因為單親媽媽的身份已經讓她受了很多歧視。她不敢想,如果自己身上的標簽多出一個“癌癥患者”,別人會怎么看待她。幸好,朋友們向她釋放了足夠的善意,紛紛自發轉錢,勸她重新去治療。
連續兩年,皓姐都在醫院住到了臘月底。即便如此,幸運卻沒有眷顧她,2022年5月,復查結果顯示,她已經肺癌晚期,雙肺多發轉移。
此時,她的財力已經無法支撐新一輪的基因檢測和治療。聽病友說巴馬可以養病,2022年8月,抱著賭一把的心態,皓姐來到坡月村。這也是她第一次和兒子久別。
10月到次年2月,是巴馬旅居的高峰期。受亞熱帶季風氣候影響,巴馬春秋季涼爽,冬季沒有嚴寒。而到了夏天,人們會在蚊蟲肆虐前離開。也正因如此,到巴馬居住的外地人自稱“候鳥人”。
2月2日早晨,兩位“候鳥人”買完菜后,走回養老公寓。圖/九派新聞記者 陳冬艷
【3】投資人和“候鳥人”
10多年前,隨著網絡信息的傳播,越來越多人被優質的生態環境和“世界長壽之鄉”的名號吸引,來到巴馬常住。在周昊強的印象中,也是在10多年前,投資人和“候鳥人”一起到來。
大量外來人口刺激了當地的住房需求,2013年,周昊強接受投資人的建議,對方出資,他出地皮,在坡月村百么屯合建起一棟10多層的高樓,對外出租。
房租價格并不統一,周昊強說,因為“候鳥人”中大部分都是重病患者,所以陽面、帶電梯的房子明顯更受歡迎,但也更貴。這里的酒店房間帶有料理臺和洗菜池,癌癥病人對飲食的要求相對較高,房源緊俏的情況下,人們會住在酒店里等待空置的租房。
除了住房,喝水也有著當地的規則。坡月村的商店里少有礦泉水,“候鳥人”家中常備容量30斤的大礦泉水瓶,每天結伴去村西頭的云山上接山泉。周昊強會給每一位新來的租客一條忠告:熱水燒到52℃剛好,再高,水里的礦物質被煮出來,營養就流失了。
興許是長期與癌癥或者重病聯系一起,在一些帖子或網絡視頻中,巴馬又被賦上了一層“駭人”的色彩。周昊強也不記得具體從何時起,巴馬的坡月村和長壽村成了網友們口中的“癌癥村”,評論區里,總不乏“嚇人”“絕癥”“地獄”等詞匯。
在周昊強的認知里,癌癥患者和常人并無區別,“就像有人的身體素質比較好,而他們只是身體素質要差一些。”除非對方主動提起,周昊強很少會去打聽,哪位租客生的是什么病。
“為什么要歧視或者憐憫呢?你走到坡月(街道)去看,大家都穿著衣服,吃地里種的菜,有什么不一樣嗎?”周昊強說。
與周昊強的想法類似,皓姐堅持到巴馬,也是希望在這個沒有熟人的環境里,“把自己當正常人在生活。”
來到巴馬的每一位癌癥患者,都有一段隱秘而沉重的過去。大部分受訪者都對九派新聞表示,他們之所以遠離家鄉來到巴馬,除了看重這里優質的生態環境,也是想換一個全新的環境,重新開始生活。
廖玲玲今年38歲,患上癌癥前,她曾是一家護膚品公司的高管,自信大方、事業有成、家庭和睦。2019年,懷孕4個月后,廖玲玲被確診癌癥。月子還沒出,又傳來了丈夫出軌,并與第三者出車禍離世的消息。一環扣一環的打擊,讓廖玲玲患上了抑郁癥。
“那時候我根本不愿意出門,哪怕是我家人來看我,我也覺得他們的目光是嫌棄的?!被叵肽嵌侮幇档臅r間,廖玲玲至今還是會生出恐懼。
來到巴馬之后,廖玲玲觸摸到了自由。她不用再面對充滿傷痛的生活環境,也不用擔心自己會是一個拖累家人的病人。她專心地承擔作為母親的責任,從生活細節中教育3歲的兒子,陪他曬太陽、包餃子,感受世界。
對于病痛,現在的廖玲玲豁達了許多。她講起一個例子:因為需要通過中藥調理身體,兒子便總問她,為什么媽媽總喝黑乎乎的湯水?她告訴兒子,這是專屬媽媽的可樂,只不過它的味道特別了一點。
現在,廖玲玲每天和兒子一起睡到自然醒,在兒子的吵鬧聲中做好每一頓熱飯。晴天,母子二人手牽手出門曬太陽。
廖玲玲加入了當地的山東老鄉群,因為“同類人”給了她更多安全感,她有時會和老鄉們結伴去附近的村莊中走走。兒子和房東的兩個孩子成了好朋友,即使淘氣的兒子總是惹來各種各樣的麻煩,房東和新鄰居買玩具時卻惦記著他的那份。
當人在新的地方與新的人產生聯結,一段新的故事便也隨之展開。一位來自四川的老人向房東租下了廖玲玲樓下的菜地,地太大,她勻了一塊給廖玲玲。近日,廖玲玲剛剛翻新了土地,她計劃種一些廣西的生姜,還有應季的蔬菜,學著當地的村民,過起自給自足的生活。
像廖玲玲一樣,來巴馬常住的癌癥患者們正以各種各樣的方式與這里聯結。一位來自山東的中年婦女,在坡月支起了煎餅攤。一位在巴馬抗癌4年的中年男子,主動幫村民兜售土特產,剛剛過去的這個新年,他被多位村民邀請到家里吃飯。
在悄然向前的生活中,離開、相遇和重逢還在交替上演著。
廣西的梅雨季到來前,劉英和高明計劃去一個陽光充足的地方,云南和海南都是不錯的選擇,劉英清楚丈夫的身體狀況,至于還能不能回來,“很難說。”2月初,廖玲玲幫一位老鄉租下了樓上的一間房間。很快,她在巴馬又將多一個朋友。
正月十二過后,坡月村的一家養生公寓又熱鬧起來。回家過年的“候鳥人”帶來了家鄉的特產,給相熟的朋友挨家送去。坐下后,他們談論癌細胞有沒有擴散、孫兒長高了許多,也商議今年在村頭新租下的那塊菜地上種點什么。
不一會兒,聞聲而來的其他鄰居推門而入,人們為新一年的又一次相見歡呼,并互相祝愿:新年大吉、身體健康。
2月3日,村民在坡月村足拉屯附近擺攤賣菜。圖/九派新聞記者 陳冬艷
(為保護受訪者隱私,文中人物均為化名)
九派新聞記者 陳冬艷 廣西河池報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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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來源:九派新聞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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